昆仑山上医者心

发布时间:2019年12月03日 信息来源:兵团日报 编辑:董亚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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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张琳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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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洪波在查房。 多明忠 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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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洪波和程建梅(左一)为阿依木妮萨罕·阿木拉的孩子看病。多明忠 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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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洪波和程建梅行走在高原草场。多明忠 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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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洪波和4岁的伊布拉伊木·如则托合提一起唱歌。多明忠 摄

皑皑冰川,巍巍昆仑。“万山之祖”昆仑山,蒙着一层神秘面纱,默默地伫立在祖国的南疆。

走近它,源于一个故事。

2014年7月,六师一〇五团医院医生常洪波、程建梅夫妇来到昆仑山上的十四师一牧场医院挂职,这一干就是3年。

3年里,他们抛下父母和孩子,竭尽全力为当地职工群众服务,改变了当地医院8年来没有住院病人的历史,并让偏远连队的职工群众在家门口实现就医。2017年8月17日,常洪波获得国家对卫生系统模范个人的最高行政奖励——“白求恩奖章”。然而,两个月后,载誉归来的常洪波,又一次踏上了支医之路。

昆仑山上到底有怎样的美景,吸引着他一次又一次坚定前行?这个深秋,我们踏上了去往一牧场的路,探访常洪波的故事。

一路向南

到达和田,一场铺天盖地的沙尘暴迎接了我们。

我们乘车从和田出发,沿塔克拉玛干沙漠南侧一路缓缓前行。黄褐色的沙尘遮天蔽日,天色越来越暗,车外仿佛有金戈相击,战马嘶鸣。半个小时后,沙尘暴开始减弱,远处被风吹动的细沙像海浪一样起起伏伏,从柏油路上掠过。

220公里路,沿途全是沙漠戈壁,植被稀少,南行之路越走越荒凉。

当地的维吾尔族司机笑着说,穿过这片沙漠戈壁,看见有树的地方,就到了。

这就是常洪波来时的路。

四个小时后,汽车穿过一个小村庄,转过一片沙丘,昆仑山终于显现身姿,一座三面环山的小城镇映入眼帘。

这里就是一牧场,常洪波工作的地方。

一牧场位于昆仑山区,平均海拔2500多米,自然条件恶劣,是兵团最偏远的一个少数民族聚居团场。

虽然黄沙漫漫,但兵团人依然在这片戈壁荒漠上植树造林,建城戍边,把它打造成为昆仑山下的一颗绿色明珠。

常洪波站在场部外的小路上张望着,我们的车一停,他就探身进来,跟大家握手,大声地说:“谢谢你们来看我。”

冽冽秋风,裹挟着黄沙,在这片土地上肆虐着,吹得他的脸颊黝黑发亮。

初次见常洪波,让人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亲切感。他个头不高,中等身材,眼角有细细的皱纹。说起话来很温柔,与他交谈,他的眼神里总会散发出让人信任的光。

场部中心有一条不到一公里的街道,许多维吾尔族职工路过,都会跟常洪波打招呼。他的笑容就像一缕阳光,清新透彻,温暖人心。

常洪波说,这里的一草一木,他都无比熟悉,无比热爱。

一场意外

次日清晨,我们起了个大早,因为要赶去拍摄牧场的升旗仪式。

一牧场在嘹亮的红歌声中苏醒,风沙似乎比昨天小了许多。

天空依旧灰蒙蒙的,但这陌生的小城镇看起来已经熟悉了许多。路上碰见许多维吾尔族职工,他们热情地和我们打招呼。

升旗仪式在牧场机关大院里举行,大家聚集在一起,抬头望着前面的旗杆,等待国旗升起的那一刻。

常洪波和医院的医护人员穿着白大褂站在人群里,格外醒目。突然,人群里一阵骚动,只见一位穿卡其色外套、黑色长裙的中年妇女跌倒在地,手脚不停抽搐,牙关紧闭。

就在这时,常洪波飞奔上前,伸手搂住她的脖子。

“快,快,回医院。”

不待人们反应过来,常洪波已和几名医护人员抬起病人往医院方向奔去。医院离机关大院有几百米远,一路上大家跑得气喘吁吁。

五分钟后,患者被抬进急诊室,插氧气管、检查、用药。

15分钟后,病人抽搐症状得到控制。

30分钟后,病人脱离危险,被送到病房输液。

常洪波擦着额头上的汗,拉住病人的手轻声说:“你不要怕,有我在。”

看她点点头,常洪波才走出病房,开始一天的工作。

“金牌”翻译

一牧场医院位于场部中心,有一座新建的三层楼,面积1700平方米,院子里种满了果树。

常洪波说,眼前的这一切,是2016年9月他同上级部门联系,争取项目资金新建的。以前的一牧场医院在距离场部2公里远的六连,医护人员办公室是一排低矮的平房,整个医院只有1名执业医师、4名护士、105种基本药物。牧场职工群众生病后,只能到200多公里外的和田市和附近的策勒县就医,路途遥远,十分不便。

如今,新医院里有15名医护人员,有5名从六师医院来的医生,有规范的门诊部、住院部,门诊年平均接诊量9000余人。

常洪波和妻子程建梅都是全科医生,他们不仅要开处方、做手术、查房、结算、取药,还要打扫卫生、维护办公用品、植树种草。

上午是繁忙的,来看病的职工群众在门诊室里排起了队。常洪波和程建梅两个人分工协作,一人看病,一人取药。

常洪波这几年学了些简单的维吾尔语,但看病时沟通还是有些困难。看着门诊室里的人越来越多,他有些着急,不时朝大门外张望。

不一会儿,一个身穿迷彩服的男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。

“来晚了,不好意思,耽误大家了……”他不停弯腰给大家道歉。

“没事,没事。”常洪波拍拍他的肩膀,笑着对我们说,“他叫艾萨,是我的‘金牌’翻译。”

在艾萨眼里,常洪波不仅是个好医生,更是他的好兄弟。他家离场部有40多公里,去年12月的一个夜里,他4岁的儿子发高烧,孩子难受得直哆嗦,可外面风雪太大,他不敢抱孩子出门,就硬着头皮给常洪波打电话。没想到,两个小时后,常洪波背着药箱、顶着满身的风雪进了门。打针、喂药、物理降温,忙活到天亮,直到孩子病情稳定,常洪波才回去。

从那以后,艾萨就把常洪波当成自己的亲兄弟,没事就往医院跑。有一次他碰见常洪波给一个维吾尔族老太太看病,老人说了半天,常洪波听不懂,急得直冒汗。

“我们是兄弟,我有困难你帮我,你有困难我帮你,这个翻译我来当!”从此,门诊室里有了个普通话不太标准的翻译,那就是艾萨。

亲人医生

门诊室里坐满了来就诊的职工,常洪波和程建梅进进出出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。

“他可是个好医生,就像我们的亲人一样,你们不能让他走。”62岁的布威萨拉罕·巴拉提,说着突然落下泪来。原来,她看我们来采访常洪波,以为他要走了。

“不走,不走……”常洪波赶紧站起来拉着老人的手安慰道。

布威萨拉罕·巴拉提是一牧场六连的职工。她患有气管炎、心肺病,常年的病痛,折磨得她精神萎靡,脸上沟壑纵横。

以前牧场医院缺医少药,布威萨拉罕·巴拉提只能到和田看病,200多公里的颠簸,加上晕车,走到和田,半条命都快没了。更何况,到和田医院看病,要家人陪着,她的几个儿子在山上放牧,去一趟得耽搁好几天。所以,她只能拖着、扛着。

常洪波来了以后,牧场医院可以治她的病了。“我住院,孩子们忙,没时间送饭,常医生就给我送饭。”说起这些,她的眼泪又滚落下来。

2017年8月,常洪波、程建梅夫妇挂职期满后,返回五家渠。布威萨拉罕·巴拉提知道后,哭了好几场。后来,布威萨拉罕·巴拉提和其他职工群众一起向牧场领导提要求,希望他们夫妇再回来。布威萨拉罕·巴拉提说:“我找了三四次领导,一定让他们把常医生带回来,我们离不开他。”

2017年10月28日,常洪波又回来了。布威萨拉罕·巴拉提记得,那天是个大晴天,牧场的天蓝莹莹的。场部所有的人,都站在医院门口迎接常医生。

她拿着一小筐核桃,乐颠颠跑到医院时,常医生已经被大家围在中间,她过去紧紧抓住常洪波的手,泪水抑制不住地往下淌。常洪波的眼眶也红了,他说:“老妈妈,既然来了,我就不走了。”

巡诊路上

秋日的昆仑山,悠远而宁静。

太阳从皑皑冰川之上缓缓升起,洁白的雪点缀着墨色的山峰,仿若一幅水墨画晕染在天边。远山下,一辆救护车沿着蜿蜒崎岖的山路,跨过色尔苏河,驶进昆仑山北麓深处。

这样的路,常洪波已经走了5年,但对于从六师医院来支医的口腔科医生席湘湘来说却是第一次。虽然窗外的远山、草地、白云、牛羊美得像画一样,但走在海拔2800米的高原草地上,强烈的高原反应让她没法欣赏美景。

席湘湘还记得,今年9月1日她来到一牧场时的场景。当她坐飞机到达和田,走过220公里的沙漠戈壁,终于在一牧场场部外见到了迎接她的常洪波时,忍不住哭了出来。

“实在是太荒凉了,一路上,全是戈壁沙漠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”席湘湘哭着说。

“辛苦了,辛苦了……”常洪波不住地安慰她。

听着常洪波的话,看着他黝黑发亮的脸颊,眼角细细的皱纹,两鬓斑驳的白发,席湘湘一路上的委屈、后悔突然就消失了。

一牧场场域面积126.6万亩,现有天然草场面积118.7万亩,东西长约110公里,是以畜牧业为主的少数民族聚居牧场,人员居住分散,最近的牧业点距离医院也有30余公里,因此不少职工群众即使生病,也是能拖就拖,小病常常被拖成大病。

常洪波来了以后,定期上山巡诊成了他雷打不动的工作。这几年,常洪波和程建梅的脚步遍及一牧场的每一个连队,每一个牧业点。同行的护士古丽斯坦·赛迪艾麦尔说:“常医生不会骑马,每次去巡诊,车到不了的地方就走路,他的脚经常磨出血泡。”

海拔越来越高,氧气越来越稀薄,大家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。远处的慕士塔格峰,像一个巨人站在天边。转过最后一道弯,路渐渐变得平坦,延绵起伏的草场展现在我们眼前。

常洪波指着不远处的山,大声说:“看,这就是昆仑山,我们已经来到海拔3000多米的草场。”

风从耳旁掠过,高原草场的景象,显得更为开阔。远处是连绵起伏的昆仑山山脉,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漫漫草场,一条寂寞的山路弯弯曲曲伸向远方。

远远的,一头毛驴驮着一对母子向他们跑来。母亲应该有30来岁,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,孩子的小脸蛋被高原的风吹得红通通的,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。

常洪波迎了上去,抱起孩子,用维吾尔语说“你好”,孩子也笑着回应“你好”。

古丽斯坦·赛迪艾麦尔走过来,一问才知道,女子名叫阿依木妮萨罕·阿木拉,今年36岁,是一牧场一连的职工。前几天她接到医院的电话,得知常医生要来巡诊,一大早便带了馕,骑着毛驴出发,走了三四个小时,没想到在路上竟碰到了他们。

在山路旁边的草地上,常洪波给孩子检查身体,又从医药箱里取出一包常用药塞给阿依木妮萨罕·阿木拉。她有点不好意思,摸了摸兜,红着脸,小声说了句什么。

原来她没带钱。常洪波会意,忙摆手,说“免费的”。她似乎听懂了,羞涩地笑了。

挥手告别后,大家上车要走了,她突然走向毛驴,从驴背上的褡子里取出一个旧布袋,塞到常洪波手中。常洪波打开布袋一看,原来是几个鸡蛋。

“不要不要……”常洪波连连摆手,又把布袋塞回去。来回推搡几次,她的眼圈突然红了。常洪波怔在那里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程建梅见状,一把拉回那一袋鸡蛋,抱在怀里。

车门关上,我们继续向前,那母子二人站在路的尽头,越来越远。一路上,常洪波再也没有说话,他一直看着窗外,眼里含着来不及拭去的泪。

我们一直在寻找,常洪波在这片偏远贫瘠的土地上坚守的理由;一直在寻找,他爱上这片寂寞草场的原因。直到我们看到在天路的尽头,他把那一兜鸡蛋拥入怀里,才明白,有些深情,无以言表;有些大爱,静默无声。

就像常洪波说的,穿越风沙,跨越河流,爬上3000多米的草场,才能看到他梦里的美景。

梦里美景

救护车顺着山路又走半个小时,大家才看到几座军绿色的帐篷。这是一连的一个牧业点,海拔有3200米。

帐篷前聚集了十几名牧民,还有五六个孩子。一下车,大家跑过来拥抱,握手。

麦热木妮萨·麦麦江,今年32岁,她是附近巴克乡布藏村的村民,这两年她和丈夫在这片草场给人放牧,每次常洪波来巡诊也会给她打电话。

“常医生,亚克西!”这名朴素的维吾尔族母亲激动地说,以前去乡里医院看病,有40公里的路,她得骑着毛驴走一天,孩子太小,受不了风沙,只能托人买点药,现在常医生经常来巡诊,真是帮了大忙。

这时,一个三四岁穿着蓝色夹克衫的小男孩从山坡上跑下来。

“塔哈(叔叔)!”童音乘着草场的风,远远飘过来。

常洪波站起身,迎着那个小小的声影跑过去,枯黄萧瑟的草场一下热闹了起来,那小身子一跃扑进常洪波的怀里。

“想我了吗?”

“想……”

他叫伊布拉伊木·如则托合提,今年4岁半,人们开玩笑说,他在妈妈肚子里就认识了常医生。出生后打疫苗,体检,打针,吃药,都找常医生。

“来,上次教你的国歌学会了吗?给大家唱一个。”常洪波抱着伊布拉伊木·如则托合提问。

“起来,不愿做奴隶的人们,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……”茫茫的草场上,稚嫩的声音像一股清风,蜿蜒流淌。

风吹过,所有人站起来。

高原草场风沙漫漫,昆仑山巍峨挺拔。

歌声飘过,飞向远方。